他乡雪落是归音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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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几天,雪悄然叩响了济南的门扉,来得有些急迫。我站在窗前,看那肆意飞舞的银屑,竟失了神,直到它簌簌地扑向大地,覆盖了干燥的街面,才真切地觉出,冬天是真的来了。 作为一个在东北黑土地上长大的孩子,四季的界限,是被风雪与烈日凿刻出来的。入了冬,雪便是最寻常的景致,一下起来,常常就是两三日,不慌不忙,铺天盖地。童年与少年时代,对这日复一日的白,早已习以为常。那时候,雪是具体的,是触手可及的。 初中语文课上学到谢道韫的“未若柳絮因风起”,也曾跟着同学们一起“哇”出声,惊叹于古时才女的灵思妙喻。可那种惊叹,更像是隔着玻璃橱窗欣赏一件精美的文物,赞叹的是文字的巧思,至于雪本身是否真有那般诗意?似乎从未深究过。 在济南,雪是极美的,只因这不期而至的珍稀,更添了一份矜贵的诗意。它不像北方的雪那般厚重朴拙,倒像是一群精灵,时而如素白的蝶,颤动着透明的翅膀;时而如被春风吹落的梨花,瓣瓣晶莹;时而又应了那句“柳絮因风”,绵绵洒洒,漫天都是温柔的飞絮。 它们静静地栖息在松枝上,覆盖着冬青的叶片,为这座温润的泉城披上了一袭轻盈洁白的羽衣。天光并未因下雪而阴沉,反而透出一种被洗净后的、清冽的湛蓝。街灯早早亮起,那一团团橘黄的光晕,融化在飞舞的雪片里,竟有一种夺目的、暖洋洋的辉煌。 这场雪来得有些急,仿佛怕人反悔似的,急匆匆地要把礼物送达。于是,整座泉城,就像个玩累了突然受凉的孩子,“刺溜”一下,便被这床从天而降的、蓬松的白棉被裹了个严严实实。雪花乘着细微的风,在楼宇间、在护城河畔、在千佛山的轮廓线上,尽情舞蹈着,在岁末的严寒中,为这座素有“家家泉水,户户垂杨”温婉名声的城市,勾勒出另一幅“银装素裹,分外妖娆”的北国风骨。 此情此景,让我不由得想起老舍先生笔下,“最妙的是下点小雪呀”的济南。那份恰到好处的薄雪,盖着矮松,顶着白花,如同水墨画般秀气。而今夜的雪,似乎下得更慷慨一些,少了几分羞涩,多了几分我记忆里北方大雪的酣畅,却又保留了济南天地间的那份灵秀与透亮。 忽然意识到,时令已近元旦。一丝对于旧年将尽、对于团圆与起始的朦胧期待,原本只是心底极淡的一缕,此刻却被这异乡的、似曾相识的雪,无限地放大、拉长了。 异乡的雪,就这样静静地下着,悄无声息,却精准地拨动了心底那根思乡的弦。雪,或许年年相似,只是看雪的这双眼睛,和眼睛后面的那颗心,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只顾着在雪地里疯跑、只惦记着何时能打完雪仗回屋烤火的无忧少年了。 这悄然飘落的,究竟是济南的雪,还是故乡借由这片洁白,寄来的一封无声的、长长的信呢?我伸出手,接住几片雪花,看它们在掌心迅速融化成一点冰凉的水渍,像一声轻轻的、湿润的叹息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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