忆故乡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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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光如悄然而逝的风,轻轻吹过,却在不经意间将岁月拉得好长。偶尔静下心来,总会想起那片生我养我的土地——新疆。儿时一起奔跑、打闹、摘果子的玩伴,如今散落在了四面八方。有的选择留在家乡,守着我们记忆开始的地方,有的则像我一样,背上行囊走向远方,在北京、上海、广州,甚至更远的地方扎根生长。 我们曾经在同一片天空下许下稚嫩的心愿,在辽阔的草原上追逐落日,在寒冬里打雪仗、挖战壕,在夏夜的院子里数星星……而如今,却在不同的城市里奔波,经历着不一样的白昼与深夜。有时候翻看老照片,那些被定格的欢笑仿佛还在耳边回响,而镜头外的人生,早已悄然改写了剧本。 每当有人不经意间问起我的家乡,我总会像被打开了某个珍藏已久的木匣,话语如泉水般涌出,忍不住多说上几句。说说天山的雪吧,那不是江南柔婉的细雪,而是磅礴的、终年不化的雪冠,巍巍压在天穹之下。清晨的阳光照在雪线上,整座山仿佛被神用银白的刀刃裁开,一半是人间,一半是天堂。 再说说吐鲁番的葡萄。八月,热风卷着甜香灌满每一条巷子,葡萄架下遮天蔽日的绿荫里,一串串果实沉得快要坠下来,透明得像玉,甜得像蜜。我们盘腿坐在土炕上,一边吃大人递过来冰镇好的马奶子葡萄,一边吐籽比赛谁吐得更远。那样的夏天,一辈子都忘不了。 还有巴扎上的吆喝声。那不是叫卖,那是一曲活色生生的民间交响。 卖烤包子的维吾尔大叔声如洪钟:“哎~热乎乎的包子出炉啰!” 卖干果的老爷爷声音像踩着节奏:“葡萄干、巴旦木、无花果!甜得过初恋!” 旁边首饰摊的银镯子随着阿帕的招呼叮当作响,所有这些声音和烤肉的烟气、孜然的香味搅在一起,飘进蓝得发亮的天空里。 而我最常描述的,是那些冬天呵气成冰的早晨。推开门,世界寂静如太古,白霜结满枝头、屋顶、篱笆和晾衣绳。你张嘴呼出一口气,它瞬间变成一团白雾,仿佛言语也有了形状。我们裹得像小球一样冲出家门,在结着厚霜的窗户上画太阳、画小羊、写下自己还歪扭的名字。老妈在身后喊:“戴手套!别舔铁门!” 那片土地,用最宽阔的胸怀塑造了我最初的性格。它教我像戈壁一样直率,有话直说、憎恶虚伪;像绿洲一样热烈,对朋友、对生活永远怀抱充沛的情感;它也教我像沙漠中的胡杨,在并不容易的环境里,默默地、顽强地生长。 八年了,乡愁不再是刚离家时那种汹涌的情绪。不再是午夜梦回时的泪湿枕巾,也不是听到一句乡音就哽咽的说不出话。它变成了一种更沉静、更深厚的陪伴,编织进日常的缝隙里。它藏在某首忽然从路边小店传来的冬不拉曲调中,让我愣在原地,半晌挪不动脚步,藏在一碗突然想喝却怎么也做不出妈妈味道的奶茶香气里;也藏在每一个梦中那个永远晴朗、辽阔、金色的童年里。 如今,我也终于学会了像父辈那样,把思念埋得更深,把故乡当作心底最坚实的依靠。也许我们注定要在时间里走成另一番模样,注定要把童年的风筝线松开,去更广阔的世界追寻答案。但我知道,有些印记从未褪去,就像天山上的雪,年年落下,年年洁白如初;就像塔里木河的流水,在地下深处沉默而执拗地奔涌,也就像我们心中那个温暖的家,永远亮着一盏喊你回去的灯。 或许,人生的行囊就是这样:一边捡起,一边放下。但总有些东西,是从启程的那一刻就注定要背负一生的。而故乡,就是我最温柔,也最沉重的行李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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