垓下随想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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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六,例行综合检查,首站还是濠城,导流明渠修通后就很少距离岸边这么近,可能是枯水期的原因,空气里有一股子沤烂了的草腥气,混着河底淤泥被搅起时的土腥,直往人鼻腔里钻。这便是沱河了,再往下一点,便是那传说中的垓下古战场了,脚下这脉冷水,怕也曾被热腾腾的血烫过,被震天的厮杀声惊颤过。 围堰略高于周边,四野平旷,小麦出苗后已经停止生长了,身着绿装的田土向着天际无垠地伸展,偶尔有几处隆起的土丘,是铁皮围起来的几座坟茔,在绿色中裸露着,像大地结痂的疮疤。风毫无遮拦地吹过来,凉意浸人,带着皖北平原特有的、尘土的味道。闭上眼,一种复杂的情绪从心深处涌上来,不是具体的金戈铁马,而是一种巨大的、混沌的嗡鸣,是万千意志与命运激烈绞杀后,残留在这方水土里的战栗。 倘若,我是说倘若,那场围困的结局调转过来呢?倘若那十面埋伏的罗网,最终网住的是那位泗水亭长?历史这艘巨舟,在此处轻轻扳一下舵,又将驶向怎样陌生的江海? 那夜,楚歌或许依然会响起,但不再是瓦解斗志的哀音,而是攻心奏凯的先声。项王的铁甲,或许会从汉营的缺口处,踏着血色与月光决堤而出。乌江畔不会有那颗高傲的头颅掷地,不会有那具无头的躯体轰然倒下,为一个大一统的、儒家渐染的“汉”字王朝,铺就第一块,也是最悲壮的一块基石。不,那该是另一番气象了。咸阳宫的大火或许会再度燃起,焚尽一切“法度”与“秩序”的图册;六国的旧贵族们或许会在废墟上,颤巍巍地重新竖起他们斑驳的旌旗。项羽心中那尊崇的、几乎是图腾般的“霸王”之道,那种复归春秋旧贵、列国并峙的天下想象,会得以喘息,甚至可能成为某种暂时的现实。历史书简上,将不会有一个延续四百年的强汉,为我们这个民族定下“汉”的姓名,筑起“大一统”的深沉心念。那会是一个更加纷乱、也更富英雄气的“后战国时代”,合纵连横的权谋与个人武勇的传奇,将替代“萧规曹随”的治世文法,成为时代的主调。 而后的朝代更迭,或许便会沿着这另一条湍急的支流,狂奔下去。没有文景之治的休养,没有汉武帝北击匈奴的赫赫武功,那片草原上的压力,或许会更早、更猛烈地倾泻下来。或许会有某个雄才,以另一种霸道,再次短暂捏合版图,但那种基于文化同源与制度承袭的、坚韧的向心力,怕是要薄弱得多。魏晋的风流,或许会提前上演,却又因缺乏一个强盛王朝的厚重底衬,而显得更加虚无与放诞。五胡的铁骑,撞开的或许不是一扇行将腐朽的大门,而是一片本就枝杈横生的丛林。 唐宋的辉煌,大抵是难以企及的梦境了。没有秦汉四百年的积淀,没有那种书同文、车同轨、行同伦所锻造出的磅礴共同体,何来吞吐八荒的盛唐气象?李白纵有天才,怕也只能在某个小国的宫廷里,写些秾丽的辞章;杜甫的沉郁顿挫,将失去“国破山河在”那般浩大无匹的时空背景,或许只余下个人身世的悲辛。宋代的繁华市井与灿烂理学,更如无根之木。那浸润我们千年的文化肌理,那幅以儒为骨、以道为气、以释为心的恢弘画卷,其最初的经纬,怕是要另有人来慌乱地铺设了。 如此想着,竟觉得眼前的旷野摇晃起来。脚下这实实在在的、生长着麦苗的泥土,仿佛变得虚幻。我们所熟知的一切——我们引以为傲的汉唐,我们吟诵的诗篇,我们遵循的伦理,乃至我们此刻用以思考的、这统一而丰饶的语言——都悬于一线,系于那一夜该下营中的成败,系于那一个接一个偶然的瞬间。项羽多疑一分,刘邦果决一寸;一阵风向的转换,一支流矢的偏差……任何一个微小的颤动,都可能让历史的洪流彻底改道,让我们成为“不存在”的幽灵,或是另一个全然陌生的“我们”。 天气不好,灰蒙蒙的,一如往常来的时候,这里的人们,吃着这片土地长出的粮食,说着历经无数朝代熔炼而成的方言,婚丧嫁娶,生老病死。他们中有多少人意识到,脚下这每一寸泥土里,都藏着一种可能性的骸骨?历史没有“假如”,它只呈现结果,冷硬而绝对。它用成王败寇的钢铁逻辑,碾过无数个“可能”,最终只留下一条我们称之为“现实”的曲折路径,供后人行走、叹息、诠释。 风紧了些,带着刺骨的寒。紧了紧棉服,转身去往下一站,继续留下这条沱河继续流淌。那微弱的水声,恍若是历史自身在低语:我并非必然,我只是偶然。而每一个偶然的刹那,都重若千钧!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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