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春的济南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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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出办公楼时,天光已是一种掺了灰的淡青色。风迎面而来,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,这动作在整个冬天里已成了机械的反应,然而那风却让我顿了顿。它不再是记忆中割人的、干燥的冷冽,而是一种宽阔的、湿润的凉意,仿佛一块巨大的、被泉水浸透的棉布,轻轻地拂过城市与脸庞。我忽然想起老舍先生的话,他说冬天的济南是“暖和安适地睡着”的。那么此刻,这“睡着”的老城,大概正处在将醒前那阵最静谧的呼吸里吧。而我,恰在这交替的时分,走入了它的呼吸之中。 我没有径直回家,而是绕向了护城河。这条回家的路,在冬日走得匆忙,总被寒气催着脚步;今日这风,却让我想慢下来。西边的天空还残留着一抹淡淡的金红色,那光线斜斜地照过来,恰好笼在河岸那一排垂柳上。奇妙的景象便发生了,白日里看去平凡无奇、甚至有些萧疏的柳枝,此刻每一根都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、琥珀色的光晕,万千垂丝成了一挂挂舒缓的金帘。我走近一株,那金色的光便流淌在我的手上、衣上。我捏住眼前的一根柳条,借着这最后的天光细看,枝条本身仍是苍褐的,但因着夕阳的背衬,边缘轮廓竟显得毛茸茸的,透着暖意。就在那节疤处,小米粒般的芽苞清晰可见,它们紧紧地包裹着,但在这样剔透的金光里,仿佛能窥见里面蓄着的一团朦胧的、呼之欲出的绿意。这夕照下的金柳,比任何言辞都更委婉地诉说着:冰霜正在卸去,生命柔软的底色,已然在光的缝隙里,悄然显现。 顺着水声,不觉走到了黑虎泉。这里倒比别处热闹些。三个石雕虎头永远张着巨口,喷涌不息。冬日的泉涌,总带着一股沉雄的、白茫茫的寒气;此刻望去,那水柱在暮色里依旧雪亮,但落入下面墨色的方池时,那哗然巨响中,似乎多了几分畅快的脆音。水汽弥散在傍晚的空气里,扑到脸上,是那种很清澈的凉,瞬间能洗去几分办公桌上带下来的昏沉。几个街坊正提着塑料桶接泉水,水花溅在桶壁上,声音空灵。他们闲闲地聊着:“今儿水头旺。”“交春了么,地气动了。”我静静地听着,这平淡的对话,竟比任何华章都更贴切地注解着这个节气。立春的意味,不在纸面上,就在这汩汩的流水与百姓日用的闲谈里。 穿过泉城广场回家时,天已全然黑了。广场阔大,灯光疏落,白日里风筝的踪影早已不见,只余下空旷。倒是远处商场楼宇的霓虹,将一片天角染成朦胧的暖色。几个刚放学不久的孩子,还不愿回家,正绕着广场边的光秃花坛追逐,笑声像忽然摇响的一串铃铛,清亮地划破傍晚的宁静,惊起几只不知在哪栖息的麻雀。这景象,让我忽然想起白居易那句再寻常不过的诗:“几处早莺争暖树,谁家新燕啄春泥。”眼前的孩子们,不就是那争逐春意的“早莺”么?只是这北方的初春,没有新燕,只有些胆大的麻雀,在这人声与灯火交织的暖意边缘,试探着这渐渐松动的世界。济南的立春,没有江南的莺燕呢喃,它是粗线条的,是市井的,是孩子们跑出来的热汗蒸腾在微凉的空气里,是这些细碎声响在空旷场地上碰撞出的、生气勃勃的回音。 回到家中,重新翻开《济南的冬天》,读到“明天也许就是春天了吧?”的句子时,我不禁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。老舍先生写下这话时,大约也怀着某种温柔的揣测吧。而此刻我已知道,春天并非一个“也许”的明天。它就在我刚刚经过的、湿润的风里,在我指尖触过的柳苞里,在那虎口中永不疲倦的奔流里。它是一个确凿的、正在进行的承诺,正用它那看不见的手,一寸寸地,将这“暖和安适”睡着的冬之城,轻柔地摇醒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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