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见海棠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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踏入那座熟悉的院子时,晨后的阳光正斜斜地铺在大理石板上。院子还是那个院子,只是围墙边的蔷薇比去年更茂盛了,仔细一看,满满的花骨朵,在风里微微地颤着。我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停住了——那四棵海棠,正静静地立在老地方,枝叶蓊蓊郁郁的,竟比去年离开时又高出了一截。 五年前的春天,也是这样的午后。我和几个同事,从老院里选了这四棵西府海棠。为了移栽,被迫削掉了一部分树冠,光秃的枝干在风里显得单薄。我们挖坑、培土、浇水,忙活了一整个下午。有个小伙子擦着汗说:“等它们开花的时候,咱们在这儿喝茶赏花。”我笑着点头,心里却想:等它们长大,我们都不知在哪儿了呢。 如今这话竟成了谶语。去年末春,一纸调令将我送到了新单位。走的那天,虽然已然长了两年了,但是海棠叶子还没有今年茂密,疏疏落落地挂在枝头,像欲言又止的告别。我绕着它们走了一圈,拍了拍最粗的那棵树干——那上面有个节疤,是我们移栽时不慎碰伤的,如今已长成了眼睛形状的疤痕。 而现在,这“眼睛”正静静地望着我。 走近了细看,才发现时光在这些树上刻下了怎样细致的年轮。主干又粗了,树皮从青灰色转为深褐,裂纹纵横着,像老人手背上的筋脉。枝条却依然年轻,向上舒展着,在最高处分出细密的杈,托着一簇簇墨绿的叶子。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,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,风一过,那些光斑便跳起舞来,明明灭灭的,教人恍惚。 忽然记起朱自清先生写《荷塘月色》时的心境了——“一个人在这苍茫的月下,什么都可以想,什么都可以不想,便觉是个自由的人。”我此刻虽在朗朗白日下,却也得了片刻的自由。这五年的光阴,竟都藏在这些枝叶的脉络里了:那些加班的深夜,窗外的海棠在夜色里只是个朦胧的影子;那些成功的喜悦,我曾站在这里给海棠浇水,水珠在叶上滚着,亮晶晶的像眼泪;那些失意的时刻,我靠在树干上抽烟,烟灰落在根旁,很快就被泥土吞没了…… 最东头那棵海棠的枝桠间,竟还系着半截红绳。那是单位组织活动时挂的许愿签,纸签早已被风雨蚀去,只剩这缕红,褪成了淡粉色,却还固执地缠在枝上。这让我想起《背影》里父亲买的橘子——有些东西,时间带不走,反而愈显珍贵。 去年刚调到新单位时,我确是惶惑的。新环境、新同事、新工作,一切都得从头适应。有次遇到难题,深夜还在办公室苦思,忽然就想起这几棵海棠——它们在陌生的土壤里,是怎样把根须一点点伸展开来的呢?该也经历过挣扎的吧。毕竟移栽后的第一个春天,有两棵迟迟不发新芽,我们都以为活不成了,谁知谷雨过后,竟悄悄冒出了嫩红的尖儿。 这大概就是生命最动人的地方了:无论移植到哪里,只要根还活着,总要向着阳光去的。 一阵风过,海棠叶子哗啦啦地响成一片。这声音我是熟悉的,像潮水,又像远方的回音。五年前栽下它们时,我还是个奔四的人儿,鬓角还没有白发;如今站在这里的,是个四十五岁的人了。可树却比人从容得多——它们不计算年龄,不计较得失,只是静静地长着,春来开花,秋来结果,冬天蓄力,夏天繁茂。人若能学得树的一二分淡定,该少去多少烦恼。 转身上楼时,我又回头望了一眼。四棵海棠在朝阳里像哨兵一样,静静伫立着,守护者这深情的小院;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一直铺到我的脚边。忽然觉得,它们不只是树,倒像是四个老朋友,沉默地见证着一段岁月。而我,就像个远行的游子,偶尔回来看看,它们总在那里,用年轮记着我的故事。 下午走出大门时,门岗的李队长认出了我,笑着打招呼:“回来看看?”我点头:“看看树。”他指着海棠说:“长得可好了,今年春天开花时,满满一树,香了整个院子。”我应着,心里忽然踏实起来。 原来有些离别,不是为了消失,而是为了在另一片天空下,继续生长。就像这些海棠,从老院移到这里,活得更好;而我从这里移到那里,也该活出自己的蓊郁来。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,天边泛起蟹壳青。我没有再回头,但知道那四棵海棠一定还在原地,在渐浓的暮色里,站成时间的坐标。而我们这些被命运移植的人,终将在各自的土壤里,长出年轮,长出枝叶,长出属于自己的、向上的姿态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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