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在故乡,但故乡在粥里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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厨房的蒸汽软软地扑在脸上,带着谷物将熟未熟的清香。我正手忙脚乱地搅动着锅里的腊八粥,生怕那不断冒起的小泡是粘锅的前奏。手机架在料理台的调料架旁,母亲的视频一直开着,她的声音和氤氲的蒸汽一同弥漫在这间异乡的小屋里:“水要一次加够,中途添水,粥就泄了元气。”“火再小些,让它自己咕嘟着……” 这是我数不清的第几个在异乡的腊八了。记忆里,老家的腊八是从前一夜就开始的。母亲总会提前泡好五花八门的米豆,红枣要去核,莲子要留心是否去了苦涩的莲心。清晨,灶上那口厚重的砂锅便开始吞吐着绵绵不绝的暖香,那香气能缠绕一整个白天,钻进衣角,渗入发丝,成为冬日里最踏实的背景。而我从前的角色,仅仅是一个被香味唤醒,然后坐享其成的孩子。 后来,离家远了。起初,思念是一种尖锐的缺憾,尤其在特定的节日,心里空落落的,像少了什么拼图。而后,我以为思念是笨拙的模仿,跑去超市买配好的料包,依样画葫芦,却总觉得自己熬出的,是形似而神非的“赝品”。而今,当我在母亲跨越千山万水的“远程指导”下,笨拙却无比认真地守着眼前这口锅,看着里面的糯米、红豆、桂圆、花生在翻滚的水花中渐渐交融、绽开、变得粘稠时,忽然间心下一片澄明:思念原来可以是这样一场生动而具体的双向奔赴。我不再只是被动的怀念者,也成了主动的参与者。 粥熬好了,粘稠度竟有七八分像样。我拍了一张照片,发在家庭群里。母亲第一个回复:“我儿子真能干,这粥熬出样儿了!”后面跟着一个骄傲的表情。紧接着,大姨也发来消息:“这粥油光锃亮的,比你妈当年第一次独立开火熬得强!”群里顿时热闹起来,你一言我一语,仿佛这碗粥的香气,已经透过屏幕,飘回了千里之外的家中。 是啊,当母亲的手艺通过电波在我的厨房里“远程”落地生根,当家人的鼓励与调侃能瞬间抵达,故乡便在这缭绕的蒸汽与温热的粥碗里,完成了它悄无声息却无比坚实的延伸与扎根。我不再只是一个单向的思念者,也成了一个创造者,一个联结者,用一锅粥,将自己重新编织进那个叫做“家”的温暖网络里。 腊八过后,便是寒冬深处,但春气已在泥土之下悄然萌动。喝完这碗自己亲手熬煮的、带着“家传”意味的粥,四肢百骸都暖了起来,心中是前所未有的踏实。原来,最地道的“家乡味”,并非遥不可及,它可以在我的灶上飘香;最牵挂的亲情,也从未缺席,它正以新的方式,参与并见证着我生活的每一个重要时刻。 粥温刚好,我尝了一口。这滋味,连接着记忆里的童年,也滋养着正在展开的、属于我自己的岁岁年年。原来走得再远,我们都未曾离开那口热气腾腾的锅灶;尝遍世界,最对胃的永远是那份亲手接过的、带着爱意的传承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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