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一场山杏花开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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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扎鲁特旗,春天是需要一点耐心的。 如果你习惯了“烟花三月下扬州”的温润,或者“春雨贵如油”的急切,那么扎鲁特的春天,会给你另一种答案。这里的春天,似乎总是姗姗来迟。时值三月,塞外的风还带着凛冽的寒意,山坡上的草色依旧枯黄,昨夜或许还飘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春雪,今晨屋檐下挂着晶莹的冰凌。就在人们裹紧大衣,以为冬日的余威还要盘桓许久时,有一种生命,却悄悄地在枝头攒足了劲。 那是山杏花,扎鲁特的魂魄。 第一年:初见,惊艳了时光 初到扎鲁特工作,我对这片广袤而苍茫的草原,怀揣的是一种近乎敬畏的陌生感。习惯了内地四季分明的温婉,这里漫长的冬天和迟来的春意,让我多少有些无所适从。 直到那个四月的清晨,推窗远眺,我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。一夜之间,仿佛接到了什么神秘的指令,远处原本灰扑扑的山坡,竟被一层粉白色的轻纱笼罩。那颜色,不是浓艳的绯红,也不是寡淡的纯白,而是一种介于梦境与现实之间的淡粉,袅袅娜娜,随着晨光的变幻,半个天空都浮动着氤氲的香气。 走近了看,那一棵棵野生的山杏树,枝干虬曲苍劲,像是从贫瘠砂石里挣扎出的瘦骨,可就在这铁画银钩般的枝梢上,却缀满了繁密的花朵。它们没有绿叶的陪衬,五片薄如蝉翼的花瓣,紧紧地簇拥着嫩黄的花蕊,就这样毫无保留地、倔强地盛开着。那清香,似有若无,浓淡相宜,不是江南杏花那种软糯的甜,而是带着草原晨露的清冽,透着一种野气十足的灵秀。 那一刻,扎鲁特的春天不是在暖风里酝酿出来的,而是在寒风中“闯”出来的。山杏花,是“占尽春光第一枝”的勇者。这是我与扎鲁特春天的初见,也是我与山杏花的初见。 第二年:守望,坚韧如斯 转眼到了第二年,对这里的气候有了几分了解,便不再傻傻地等待三月里的春暖花开,而是学会了像本地人一样,安静地等待山杏花的消息。 这一年,天气更加反复无常。三月底的一场大雪,把刚刚萌动的春意又压了回去。看着窗外银装素裹的世界,我不禁为那些含苞待放的山杏花捏了一把汗。 然而,当我再次走向那片山坡时,看到的却是令我动容的一幕。积雪尚未消融,洁白覆盖着枯黄,而那些粉色的花瓣,竟然在雪中探出了头。六瓣的雪花,落在五瓣的杏花上,叠出一个奇美的图案,它们相拥在一起,仿佛久别重逢的姐妹。那些花朵,在料峭的春风中微微颤动,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瑟缩。 那一刻,我想起了资料里看到的,关于山杏的种种。它不择土壤,不挑地势,无论是在陡峭的山崖,还是在贫瘠的沟壑,只要有一丝阳光雨露,它便能扎根生长。它开花,不是为了招蜂引蝶,不是为了争奇斗艳,它只是倔强地完成着生命的使命。一位本地的老同事指着那片花海,淡淡地说:“咱们这儿的人,也这样。日子苦点不怕,风大点不怕,只要根在这片土里,总能熬出头,开出花。” 山杏花早已不是一种植物,而是一种象征,一种深植于扎鲁特人骨子里的坚韧。 第三年:丰盈,大地的馈赠 第三年,我不再看花只是花。 当春天的繁花落尽,小小的、毛茸茸的青杏便在枝叶间探出了头。从那时起,我便开始关注这片杏林的另一种生命历程。 到了七八月份,山杏成熟。我跟着当地的同事,体验了一次“打山杏”的劳作。那是一种近乎狂欢的忙碌,人们提着篮子,拿着长杆,在茂密的杏林间穿梭。一颗颗圆润的杏子应声落地,捡起一颗放进嘴里,酸涩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,那是阳光和风霜共同酝酿的味道 。 同事告诉我,这些山杏浑身是宝。果肉虽不甚好吃,但那坚硬的核里,藏着的杏仁,却能制成美味的杏仁露、爽口的杏仁小菜,甚至是珍贵的杏仁油。更让我惊奇的是,就连那些看起来没用的杏树疙瘩,曾是过去困难年代乡亲们用来取暖烧火的柴薪,如今也成了制作高端工艺品和活性炭的原料 。 “你看,”同事指着漫山遍野的杏林说,“这哪里是花,这明明是咱们这儿的宝。春天看的是希望,秋天收的是日子。” 我理解了山杏花对于这片土地的全部意义。它不仅装点了门面,更滋养了生活。那“380万亩”的浩瀚花海,不仅仅是数字,更是扎鲁特人取之不尽、用之不竭的绿色银行。 第四年:归心,此心安处是吾乡 今年,是来到扎鲁特的第四个春天。 四年的时光,足以让一个异乡人,对这片土地生出浓浓的眷恋。如今再看山杏花,眼中已不仅仅是审美的愉悦,更多的是一种情感的共鸣。 又是一个风轻云淡的午后,我漫步在嘎亥吐镇附近的山坡上,这里是许多文字里提到的地方。放眼望去,浩瀚的花海连绵起伏,如粉色的云霞,一直铺展到天际。花丛中,有嬉戏打闹的孩童,有拿着手机直播的年轻人,有穿着艳丽服饰拍照的姐妹,也有像我一样,静静感受这份美好的过客。 我忽然想起了那位作家笔下的人物,想起那位把杏花当作姐妹的姐姐,想起那位说女儿前世也是杏花的母亲。这些朴素的情感,如今我竟也能感同身受。看着眼前这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,我忽然明白,扎鲁特的春天,虽然经历了漫长的等待,但它从未缺席,也从未辜负任何人。 四年的光阴,我终于读懂了山杏花的语言。它以四年的坚守,教会了我关于等待的意义;它用四年的绽放,消解了一个异乡人的漂泊感。它让我知道,真正的春天,不是日历上的节气,而是内心深处那份对希望的笃定。 归途上,晚风轻拂,花瓣如雪般簌簌落下,洒在我的肩头。我没有抖落,而是带着这一身芬芳,慢慢地走下山去。 扎鲁特的春天,就这样,住进了我的心里。往后余生,无论走到哪里,只要想起四月,想起那漫山遍野的山杏花,心便会变得柔软而温暖。 因为,杏花落处,便是吾乡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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