润物 |
|||||
|
|||||
|
姥爷是陕西人。关于那片土地,他跟我讲过。说那里的黄土厚,厚得能埋住几代人的脚印;说那里的风硬,硬得能把人脸皮吹出裂子;说那里的日子苦,苦得让他从小就明白一件事,读书是唯一向上的藤蔓。 他抓住了那根藤。 建国前,他考上了那种不用交学费的公办大学,学水利。那年月,一个农村孩子能走进大学校门,靠得是骨子里那股不肯认命的劲儿。后来他总说,人要像水,往低处流是为了滋养土地;也要像桥,架在河上是为了连通两岸。这话我小时候听不懂,只觉得姥爷说话文绉绉的,跟别的老人不一样。 五十年代,姥爷从大学毕业,分到北京农业部。多少人挤破头想留在首都,他却打了报告,要去“最艰苦、最需要技术人员的地方”。母亲说起这事时,语气里有心疼,也有骄傲。我问过姥爷,为什么不留在北京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只说:“哪里更需要我,就该去哪里。”他这一辈子,说得少,做得多,从不解释,也从不抱怨。 七十年代,他加入第一批援助索马里的技术人员队伍。那地方热,穷,条件艰苦得难以想象。姥爷从来不提那些苦,偶尔说起,也只是淡淡一句:“那边的土地也需要水。”他好像天生就不怕苦,或者说,他把所有的苦都嚼碎了咽下去,化成脚下的路,化成渠里的水,化成桥上的石。 小时候,全家人最喜欢聚在姥爷家。姥姥和妗子们围着方桌打牌,孩子们在屋子里追逐嬉闹,笑声、叫声、洗牌声混作一团,热闹得仿佛要把屋顶掀翻。可这份热闹是属于别人的,唯独不属于姥爷。他总是独自待在书房里,就着那盏绿色的玻璃罩台灯看书。书桌上永远摊着几本水利工程的专业书,书页边角已经磨得发毛。旁边搁着一杯茶,茶叶在茶汤里缓缓浮沉,一起一落,像是时间的呼吸。 我那时候小,耐不住书房里的安静,可又好奇姥爷在看什么。有一次我推开书房的门,探进半个脑袋。姥爷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只是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递给我,然后拍了拍身边的椅子。 那天下午,我就坐在他旁边,翻一本全是图画的桥梁书。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把姥爷的侧影镀上一层金边。他看他的专业书,我看我的图画书,谁也不说话。可那种安静,跟外面的热闹不一样。那种安静是温的,像冬天里捂在手心的热茶,不急不躁,刚刚好。他递给我的不止是一本书,更是一段安静的时光,一种专注的力量。 姥爷喜欢设计桥梁。他说,桥是从一端跨到另一端,联通了往来,联通了便利,联通了情谊。在我的家乡,他修跨河的桥,也修灌溉的渠、引水的管,这是把水送到田里去的一座座“桥”。 夏天的傍晚,姥爷常带我去看他的“作品”。那时水稻正绿,被风一吹,便层层叠叠地涌着绿浪,从脚边一直滚到天边。水渠在田野上纵横伸展,一条主渠分出一条支渠,支渠又分出更细的毛渠,像大地的血脉,静静铺展。水在渠里无声地流淌,每一株稻穗都在风里轻轻点头,仿佛在低声道谢。 “水到了,地就活了;地活了,人的日子就好了。”他站在田埂上说。夕阳的光从背后照来,把他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,一直伸进稻田深处,像是要融进那片无边的绿里。那是我见过的,他最舒展、最自在的样子。 他说,做水利的人,不图名,不图利,就图个“实在”。说这话时,他脸上漾着一种极淡却又极深的笑意,那是我见过的,他最满足的神情。 什么是实在?也许就是水闸提起时,清亮的水哗啦啦涌进干渴的田地;是旱季里,别处的庄稼蔫了,这里的稻子还能在渠水的滋养中挺直腰杆;是桥建好后,河东的孩子不必再绕远路,能天天跑着、跳着过桥,去河西的学校念书。 风吹过稻田,带来湿润的泥土气息和淡淡的稻花香。姥爷不再说话,只是背着手,静静望着这片由他亲手参与描绘的、丰饶而安详的图景。他的影子,与渠水的波光、稻浪的起伏,还有天边那抹温柔的晚霞,静静地融在了一起。 后来,我也成了常常待在书房里的人。有时从书页间抬起头,恍惚间仍能看见那个被台灯光晕笼罩着的、微微弓起的背影。姥爷没有教过我慷慨激昂的道理,没有留下任何可称传奇的故事。他只是用一生的时间,做了一件事:让水流到需要它的地方去。不喧哗,不居功,只是沉默地、持续地渗透,直到干涸处生出绿意,直到隔绝处连成通途,直到贫瘠的土地,也能在水的低语中,梦见饱满的收获季。 |
|||||
| [打印页面] [关闭窗口]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