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梗上的守拙人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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乡间的原野上,田畴一片连着一片,像铺开的绿毯。沟渠纵横交错,机耕路蜿蜒着伸向远方。往来工友们行色匆匆,尘土烟火之间,总有一个挺拔的身影。他四十出头的年龄,皮肤晒得黝黑,大伙儿都喊他老刘——水环境公司郓城高标准农田项目的一名班组长。 田间初遇:一支笔和一本子 那一天,农田项目刚准备开工,我去各个乡镇组织开展工人安全培训。工人们挤坐在一起,我像往常一样打开本子,准备讲课。忽然,“啪嗒”一声,一支笔掉到了地上。只见一只手匆匆忙忙捡起来,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冲我满脸歉意地点了点头。我也点了下头,继续讲解项目上的安全事项。余光里,我发现他手里的笔一直在写个不停,时不时抬起头看看我,又低下头认真记录。这便让我注意到了他。 我在项目做安全培训很多年了,见过太多基层一线工人。大多数人的眼睛要么瞪得大大的、一脸茫然,要么在观望别处的风景。我常常需要提高嗓门,或者跟他们互动一下,才能把他们的神拉回来。说实话,他们很多人已经劳碌多日,身心俱疲,能坐着听完就不错了。 可他不一样。他长相普通,戴着一副旧眼镜,脸上常常挂着汗珠,胳肢窝里总夹着一个本子和一支笔。本子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,纸页泛黄,看得出用了很久。 后面几次组织班组长安全培训,坐得最端正、拿着本子一笔一划认真写的,还是他。听不懂的地方,课后他总要拉住我,一遍一遍地问。他不怕麻烦,也不怕旁人笑话他愚钝。有人说他“死脑筋”“太较真”,他也不恼,嘿嘿一笑,接着问。老刘格外珍惜每一次学习的机会,把班前会“三交三查”、隐患排查管控、危险作业流程、工前安全确认这些规矩,一条一条都记在了本子上。字迹算不上好看,但工工整整,像小学生练字一样。 我曾去旁听过他组织的一次班前会。他站在工友们面前,把我讲的那些东西原封不动地又讲了一遍,连语气和停顿都学了个七八分。工友们听得直乐,说:“老刘,你就会照搬。”他也不生气,一本正经地说:“安全的事,照搬就对了,搬多了就长脑子里了。” 躬身自省:挨了批评不辩解 老刘这人,反应似乎有点“慢”。有一回,我安排了一项班组现场安全隐患整改的任务,把时限清清楚楚地给了他。到了约定时间,我去检查,事情却没有落实到位。我当时有点恼火,当着众人的面说了他几句:“工作完不成,为什么不提前说一声?” 我像个教官在教训学员一样,语气挺重。他就那么站在原地,低着头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有反驳一句,只是默默听着,像个犯了错的孩子。旁边的工友想替他解释两句,他轻轻摆了摆手,不让说。 教训完了,我气也消了大半,接着开始安排接下来需要完成的工作。刚一张嘴,就看见他又翻开那个发黄潮湿的本子,拿起笔“沙沙沙”地写了起来,好像刚才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。我心想:这个人真是木讷,我都准备好听他辩解几句了,他却一个字不说。 那天下午我临时有事,匆匆忙忙赶去了下一个乡镇。半下午的时候,手机弹出了一条短信,是老刘发来的。点开一看,好长一段话,整整写了三大段。第一段表达歉意,说工作没完成是他的责任;第二段说明了当时的情况——原来那几天村里修路,材料车进不来,他联系了好几家拌合站都调不到货;第三段写得很认真,说如果再遇到这种情况,他会提前半天主动汇报,同时准备备用运输路线。短信条理清晰,逻辑分明,就像他做隐患排查整改一样,一步接一步。我忍不住笑了:这个老刘,还真是把安全培训学到的本事用到了写检讨上。看得出,写这一段话,他花了不少功夫,可能还反复修改了好几遍。 自那以后,我再给他安排任何工作,他每每都是第一个完成,而且完成得妥妥当当。 风雨坚守:上百个井盖一步步确认 老刘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,生在这片土地,长在这片田野。闲聊时,他话语不多,却总透着一股朴实劲儿。他说:“咱们建高标准农田,不是给外人干活,是给自己的家乡做事。把田地整治好了,后辈种地也省心。我家那几亩地也在项目区里,我要是偷了懒,等于坑自己。”说完自己先笑起来。 临近春节那阵子,工地忙着农田机井收尾。上百个井盖需要封闭、喷漆、做好标号。腊月的天,偏偏还下起了雨,又湿又冷。工地上不少人嘀咕:差不多得了,反正年后还能补。我心里也直打鼓——泥泞的田间路,一脚踩下去带半斤泥,谁愿意跑?更别说一个一个井盖去确认了。 没过一阵子,我打开手机,发现工作群里弹出了一条又一条消息。点开一看,是老刘。他把喷好井号标记的井盖照片,一张一张地发了上来。每个井盖都拍得清清楚楚,编号看得明明白白。照片一张接一张,群里很快就刷了屏。 等我巡查到老刘所在的乡镇时,远远就看见田间地头上,一个人撑着伞,浑身湿漉漉的,站在田埂上正用手机拍照。我走过去一拍他的肩膀,发现他的衣服已经被寒风吹得硬邦邦的,贴在身上,像穿了一层冰甲。他回头冲我咧嘴一笑,镜片上全是水珠。我叫他赶紧回车上去暖暖,他摆摆手说:“还有十来个,弄完再回。” 凛冽的寒风里,他就这么挨个井位走去。一个井盖一个点位地确认,蹲下身子仔细检查封堵严不严实、防护到不到位,然后认认真真喷上编号。他随身带了一个小本子,记下每个井盖的位置和状态,打勾确认,生怕漏掉一处。上百个井盖,他就这么一步一步走遍了田间地头。雨靴里灌满了泥水,裤腿湿到膝盖以上,他没吭一声。 我站在田埂上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,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、甚至有点“木”的中年男人,在这个风雨交加的腊月里,像极了一名甲胄在身的战士。 世间的工程建设,从来不是只靠几个光鲜人物撑起来的。更多的是像老刘这般普普通通的基层人。他们不善言辞,不会讨巧,甚至显得有些“笨拙”。但正是这些“守拙”的人,在旷野工地的风雨里,如同田间沉默的基石,一块一块、一步一步,托举起一方良田的安稳。 他们不语,只是在风中、在田里、在工地上,默默地奔走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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