泥土里长出的戏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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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近追看电视剧《主角》,听着秦腔那高亢苍凉的调子,让我恍然间想起了儿时跟着爷爷奶奶看戏的日子。 我出生在大西北甘肃平凉,那里的黄土厚得能埋下几代人的悲欢。在我的故乡,秦腔不是舞台上的艺术,它熟悉得就像地里的泥土,老人们能唱,年幼的孩童也能吼上两句,我的爷爷奶奶自然也不例外。爷爷干活累了,便坐在田埂上来一段;奶奶做饭时,也时常飘出几句。那些调子,和炊烟一起,绕着院子升上去,散在黄昏的风里。 记忆中最期盼的事,当数每年农历四月的过庙会。镇子上会请来秦腔剧团,一唱就是半个月。那时候,街道两旁便会冒出许多花花绿绿的摊子,卖吃喝的,卖玩意儿的,对于小孩子来说,那简直是一个崭新的世界。我记得有一种五毛钱一袋的汽水,甜得齁嗓子,却总是喝不够。卖蒸鸡肉的、凉皮的、套圈的,每一处都拽着我的眼睛和脚。 戏分中午和晚上两场。白天我们要上学,心里惦记着,放学铃一响,就飞奔回家,草草写完作业,缠着大人带我们去戏院。戏院是露天的,得早早去抢前排的位置。古旧的戏楼前,黑压压坐满了人,清一色黑衣黑帽的老人,夹杂着些乱窜的孩子。台上演的什么,我从来不曾看真切过,也听不分明。 小时候对秦腔实在喜欢不起来。我甚至暗地里觉得恼恨——大人们白天顶着烈日在田里干了一整天活儿,晚上怎么还有力气走上几里夜路,挤进人群里一站就是大半夜?台上的梆子敲得震天响,生旦净丑轮番登台,唱得脸红脖子粗,于我却是最漫长的煎熬。我只等着爷爷奶奶坐定了,就偷偷溜走,去找伙伴买零嘴。偶尔也溜到后台看演员们化妆,觉得那里藏着许多秘密,只是每次看不了多久便被轰走。 后来上学,工作,忙忙碌碌,秦腔就这么不知不觉地淡出了生活。 现在能想起的戏目,不外乎《三娘教子》《花亭相会》《窦娥冤》《周仁回府》这几出。回头想想,儿时跟着爷爷奶奶看的这些戏,其实在无形之中塑造了我的三观。戏里头忠奸分明,善恶有报:忠臣良将总被百姓爱戴,贪官污吏终究不得好下场,窦娥蒙冤却能感天动地,周仁背负骂名也要守住道义。我虽然当时听不懂唱词,但台上谁好谁坏、谁哭谁笑,心里跟明镜似的。那些朴素的道理就像秦腔的调子一样,一遍遍吼进了我的骨头里。 周末闲来无事,我搜索观看了秦腔表演艺术家李爱琴的《周仁回府》。熟悉的梆子声响起,唱腔嘶哑苍凉。那声音里有一种原始而蓬勃的生命力,像黄土高原上刮过的风。我忽然听懂了秦腔为什么不是唱,而是“吼”——那是西北人面对茫茫黄天厚土时,最质朴也最刚烈的回声。 爷爷去世后,我曾经在家里翻找那些秦腔碟片,想留个念想。可惜没找到几张。但爷爷听戏时专注的神情,还有院子里回响的秦腔余音,都还好好地留在我的记忆里。 电视剧《主角》结局有一段独白:不是站在舞台中间的才是主角,每一个在生活里硬扛着、没倒下的都是。忽然想起那些白天在地里干重活、晚上走上几里路去听戏的乡亲们,想起爷爷奶奶,想起千千万万在这片黄土地上生息繁衍的人们。 秦腔千年流转,陪着一代代西北人走过寒暑起落。在那些扯着嗓子吼出的音调里,我听见了真正的“主角”——不是戏台上粉墨登场的角儿,而是每一个在生活里硬扛着没有倒下的,平凡的,倔强的,活生生的人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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