蚕豆熟了 |
|||||
|
|||||
|
项目部后院的蚕豆熟了。是在某个加完班的深夜,我推开窗透气时才注意到的。月光底下,那些豆荚鼓着圆滚滚的肚子,像一群藏着秘密的小胖子,安安静静挂在枝叶间。 第二天中午,沈大娘就拎着竹篮来喊我们:“走,摘蚕豆去!”她声音不大,但是却比任何闹钟都管用。大家放下图纸和表格,三三两两往后院跑。说也奇怪,平日里看电脑看得酸涩的眼睛,一见到那一片青绿,忽然就亮了。 蚕豆植株其实长得有点笨拙。四棱的茎秆中空光滑,撑着一大片一大片肥厚的羽状叶,像大人撑着把不够大的伞。沈大娘弯下腰,手指轻轻一掐,饱满的豆荚就乖乖落在掌心里。她递给我一个:“你摸摸,这才是正宗的大粒蚕豆,南京人就认这个。” 接过来那一刻,我愣住了。在北方的超市里,蚕豆永远是干巴巴躺在塑料袋里的褐色豆米,哪见过这种阵仗?豆荚足有我大拇指那么粗,青绿色的壳上覆着细密的茸毛,沉甸甸的,像刚出生的婴儿握紧的拳头,鲜活到有些招架不住。“这也太大了吧!”我举着豆荚,像举着战利品。 旁边的南京同事笑出了声:“你们北方确实少见这个。”他熟练地剥开一个,碧绿的豆粒蹦出来,圆润得像玉珠子,“小时候立夏,我妈会用棉线把煮熟的蚕豆串成项链,我挂着满院子跑,吃一颗,拽一颗,能吃一整天。” 话音刚落,另一个同事也凑过来:“我奶奶每年这时候都要买一大筐,清炒、白煮、烧汤,怎么做都好吃。有年立夏我吃得太多,晚上撑得睡不着,被我爸笑了好久。”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,手上摘豆荚的动作却一点没慢。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,在每个人肩头印下细碎的光斑。我一边笨拙地学着剥豆,一边听他们讲那些老城南的故事。忽然觉得,这哪里是摘蚕豆,分明是整个项目部一起提前过了个立夏节。 回到食堂,沈大娘系上围裙开始忙活。灶火一起,油锅一热,葱花的香味先蹿了出来。蚕豆下锅的瞬间,“滋啦”一声,整个项目部都活了。她做菜利落得很,清炒蚕豆只放油盐和少许水,盖上锅盖焖两分钟,揭盖时那股豆香直往鼻子里钻。 第一盘清炒蚕豆端上桌,我们几乎是抢着下筷。豆粒入口,轻轻一抿就化了,软糯得像在吃豆沙,却带着只有新鲜蚕豆才有的清甜。紧接着白煮蚕豆也上来了,沈大娘特意留了一盘没有剥壳的,说是地道吃法。我们学着她的样子,用牙齿咬开豆荚,取出豆粒,原汁原味,越嚼越香。 最妙的是那碗蚕豆青菜汤。翠绿的蚕豆米和嫩绿的青菜浮在清亮的汤里,看着就清爽。喝一口,温润鲜甜,蚕豆的软糯和青菜的清爽在嘴里打了个照面,恰好解了前两盘的腻。 “蚕豆要趁鲜吃,放一天就不糯了。”沈大娘给每个人添着汤,“我们南京人吃这个,就讲究一个‘鲜’字。你们做工程的也辛苦,好不容易赶上时令,多吃点。” 那一刻,碗里的蚕豆忽然不只是蚕豆了。我想起下班路上总看见的路口,几位爷爷奶奶提着竹篮卖蚕豆,碧绿的豆荚堆得冒尖,吆喝声温和悠长:“蚕豆哎,刚摘的蚕豆哎!”以前只是匆匆路过,现在才听懂那声音里的自豪。 想起本地同事说的那句农谚:“蚕豆花开馋煞人,要吃蚕豆等断魂。”原来南京人等蚕豆,像等一个每年准时赴约的老朋友。 想起那些加班到深夜的晚上,从办公楼出来,后院的蚕豆地在月光下一片寂静,豆荚默默积蓄着饱满,仿佛在说:别急,日子到了,我就熟了。 我们这群人,从五湖四海聚到这个项目部。图纸、数据、赶工、验收,日子被一个个节点切割得整整齐齐。但蚕豆不管这些,它只管按时开花、按时结果,用最朴素的方式提醒你:节气到了,该停下来尝一口初夏了。 那天中午,大家围坐在食堂里,蚕豆吃得满手满嘴,笑声比豆香还浓。我嚼着软糯的蚕豆,忽然想,所谓项目部的烟火气,大概就是这样吧。不是多精致的饭菜,而是沈大娘种的这一小片蚕豆地,是她那句“趁鲜吃”的催促,是同事们争着往你碗里夹豆子的热乎劲儿,是异乡人在这里一起过了一个又一个节气之后,慢慢把项目部当成了另一个家。 那天午后回到办公室,打开电脑时,手指尖还留着剥蚕豆时染上的淡淡清香。窗外,后院的蚕豆植株在风里轻轻摇晃,豆荚比早上又鼓了一些。 工作还在继续,图纸还要改,节点还要赶。但心里多了个小小的期待,明年立夏,这蚕豆还会再熟的。到时候,我会比今年剥得更快一点,也会把那句“趁鲜吃”说给新来的同事听。 就像当年南京同事说给我听那样。 |
|||||
| [打印页面] [关闭窗口] |